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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苦役,便没有狂喜 | 纸城·保罗·奥斯特②
发表于:2019-03-18 13:53 分享至:

——保罗·奥斯特谈《布鲁克林荒唐事》

“《布鲁克林荒唐事》的叙事视角与保罗以往的作品一样,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模糊了故事的虚构性。在小说中,保罗讲述了一系列发生在布鲁克林的滑稽事件以及不幸人物:一位失踪多年的侄子;一位同性恋二手书店老板;一位苦命的寡妇;一位积极乐观的艾滋病女王……书中接连不断的滑稽事件和狂热气氛映射了9·11事件之前美国社会日益膨胀的乐观情绪和自由主义倾向。在书中,作者对于二者抱有批判态度。事实证明,这种盲目最终是一种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空洞且远远脱离了现实。”

——《纽约客》(2006)

今天是保罗·奥斯特系列推荐的第二篇文字,节选自保罗·奥斯特《布鲁克林荒唐事》(2005年)一书的部分章节。

这也是我们的一次新的尝试。以后我们会选取一些名家的系列作品篇章,分多次成系列地推荐给大家。纳博科夫曾说过,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是重读。在信息知识日益依附于观点生存的世界里,那些不断被人提及、引用、打分的作家和作品更需要祛魅,重读既是对作者最大的尊重,也是抵挡肤浅和虚无的佳径。

“苦役是极其重要的。精疲力竭,枯燥乏味,单调而头脑僵化,所有这一切体验。然后,不知从何而来,你突然感到一小阵自由,一两个真正而绝对的狂喜时刻。但你得为此付出代价。没有苦役,便没有狂喜。”

——保罗·奥斯特《布鲁克林荒唐事》

我并非这个故事的中心人物。担当本书男主角的荣誉属于我的外甥汤姆·伍德,我已故妹妹琼的独子。我三岁时妹妹出世,我们把她叫作“小琼虫”。正是她的降生促使我们的父母把家从布鲁克林的逼仄公寓房搬到了长岛的加登城。妹妹和我始终是忠实的朋友,二十四年后(我们的父亲去世后六个月)她结婚了,是我陪伴她走过教堂的通道,把她交给了她的丈夫、《纽约时报》商业版记者克里斯托弗·伍德。他们生了两个孩子(我的外甥汤姆,外甥女奥罗拉),但十五年后他们的婚姻破裂了。又过了几年,琼再婚,又是我把她护送到圣坛之前的。她的第二任丈夫菲利浦·左恩是新泽西人,一个富裕的股票经纪人,他的“包袱”包括两个前妻和即将长大成人的女儿帕梅拉。后来,在她四十九岁这个早得令人心痛的年纪,8月中旬一个燠热的午后,她在花园里干活时突发大面积脑出血。第二天太阳重又升起之前,她去世了。作为她的哥哥,这是他从未受到过的最沉重的打击,即使几年后他自己患了癌症、临近死亡时,他也没有感到像他妹妹去世时所感到的悲痛。

妹妹的葬礼之后,我和家里失去了联络。直至2000年5月23日,我才在哈里·布赖特曼的书店里偶然遇到了近七年未见的汤姆。他一直是我最喜爱的孩子,即使在他还是个小淘气的时候,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他将是个出类拔萃、不同凡响、这一生会取得重大成就的人。不算琼葬礼那天,我们的最后一次交谈是在他母亲的新泽西州南橘镇家里。汤姆刚以优异成绩从康奈尔大学毕业,即将前往密歇根大学用四年的奖学金攻读美国文学。我为他预见的一切正在变为现实。我记得那次有如温馨盛会的家宴,全家人都高举酒杯,为汤姆的成功干杯。我在我外甥这个年龄的时候,曾希望自己走一条类似他所选择的路。

像他一样,我的大学专业也是英语,心怀攻读文学或许也试读一下新闻的秘密愿望,可结果这两门我都没有勇气去学。我的生活成了这个样子:当兵两年,工作,结婚,家庭责任,必须挣更多更多的钱—如果我们缺乏自我奋起的精神和劲头,我们就会陷入所有这些淤泥而不能自拔。但我从未失去对书本的兴趣。读书是我的消遣,我的安抚,我的慰藉,影响我抉择的力量:为纯粹的乐趣而读,为环绕你四周的幽静而读,你听见作者的话语在你的脑海里回响。汤姆一直与我有同样的爱好,从他五六岁时,我就决定一年送他几回书—不仅是他的生日或圣诞节,还有我偶然想到他会喜欢的时候。

汤姆这么聪明,口才这么好,这么博学,这使我感到把自己当作他家族一员的荣耀。近几年来伍德一家人经历了够多的风波,但汤姆看来经受住了他父母婚姻破裂的痛苦,也经受住了他妹妹的青春期反叛风暴—她反对母亲的第二次婚姻,十七岁时离家出走。汤姆以清醒、冷静而不是茫然自失的态度对待生活。我赞赏他始终脚踏实地的作风。他父亲离婚后迅即迁居加利福尼亚州,在《洛杉矶时报》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和他父亲很少,甚至没有联络。他也像他妹妹一样(尽管以温和得多的态度)对琼的第二任丈夫没有多大好感或尊敬。他和他母亲很亲近,与母亲有如同舟共济的伙伴,他们经历了奥罗拉离家出走的戏剧性事件,承受同样的绝望和希望,同样的殷切期待,同样的无穷忧虑。罗莉一向是我认识的最有趣、最讨人喜欢的小女孩之一:她是一阵唐突言辞和豪壮行为的旋风,一个无所不知的万事通,一台不倦的任性而为和恶搞的马达。她两三岁时,伊迪丝和我就常叫她“笑妞”,而她在伍德家里就如表演家—一个始终机智伶俐、笑语喧哗的丑角一般长大成人。汤姆只大她两岁,但他总是悉心照看她,在他们的父亲离开家庭舞台后,他就成为她生活中的坚稳力量。在他去上大学后,罗莉便失去了控制—先是逃到纽约,后来在同她母亲短暂和好后又消失了,跑到人所不知的地方。在举行庆贺汤姆毕业的家宴时,她已经生下那个非婚生女孩(她叫露西),回家把这婴儿往她母亲腿上一撂,随后就又不见了。十四个月后琼死了。汤姆在葬礼上告诉我说,奥罗拉最近回家来接孩子,两天后又走了。她没有在她母亲葬礼上露面。汤姆说,她可能回来了,可谁也不知道怎样或在哪儿与她联络。

尽管家里风波迭起,尽管他二十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我始终相信汤姆会在这世界上获得成功。他具备极多的有利条件,因而不会失败;他性格极坚强,因而不会被不可预测的苦难和厄运的风暴抛出轨道。在他母亲的葬礼上,他悲痛万分,茫然自失,神情恍惚地来回走动。我或许应该跟他多说些话,但我自己也惊骇悲恸,不能给他更多的安抚。拥抱一下,一起流泪,这就是我们所能做的了。后来他返回安阿伯的大学城,我们便失去了联系。我主要是责备自己,但汤姆年纪也够大了,可以主动跟我联系,随时给我来个片言只语。或者,不给我,也可以给他的表姐—雷切尔当时也在中西部,在芝加哥读研究生。他们自幼相知,总是相处甚欢,但他也没有往她那儿去走动走动。岁月消逝,我总不时地感到有点儿内疚,但我自己处境也不顺(婚姻问题,健康问题,金钱问题),过于分心而不能想他很多。每次念及他,我便想象他在学习道路上稳步前进,攀登着学术梯子,井井有条地发展事业。2000年春天,我心里断定他已在伯克利或哥伦比亚这样的名校找到工作—一个年轻的知识分子新星已在写他的第二本或第三本书。

……

那就请想象一下我走进布赖特曼阁楼所感到的震惊吧。那是5月里一个星期二的上午,一进书店我便看见我的外甥坐在柜台后,正给一个顾客找钱。幸好是我先看见汤姆,他后看见我。要是我没有这十秒或十二秒的工夫把我的惊讶压下去,天知道从我嘴里会溜出什么样可悲的话来。我不仅是指这个我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实:他在那儿,在一个旧书店当一名下手,而且也是指他外貌的彻底变化。汤姆的身材一向属于壮实型。大家都笑他生就一个宽肩膀农民的体格,可挑千斤重担—这是他那个缺席的半酒鬼父亲给他的遗传。即使如此,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体形还是比较好的。是的,他很胖,但也强壮、有力,步伐像运动员一样矫健。然而现在,七年之后,他的体重足足增加了三十到三十五磅,看上去既肥胖又矮小。他下颌长出了双下巴,连他的双手也变得粗短厚实,一般只有中年水管工才有这样的手形。这是一幅悲伤的景象。曾在外甥眼里闪亮的火花已经熄灭。他身上的一切都意味着失败。

等那买书的顾客付完账,我悄悄走到她刚腾出的地方,把双手放在柜台上,身子往前靠了靠。这时汤姆正好弯下腰找一枚掉在地板上的硬币。我清了清嗓门,说道:“喂,你好啊,汤姆,好久不见。”

我外甥抬头一看,起初一刹那,他看来完全糊涂了,我担心他认不出我来。但一会儿他就笑了。随着他笑逐颜开,我看到了与先前一样的汤姆式笑容,心头感到很振奋。他的笑容也许多了一丝忧郁,但还不足以把他改变得像我所担心的那么严重。

“纳特舅舅!”他喊了起来。“哟,你在布鲁克林干什么?”还没等我回答,他就从柜台后冲出来,伸出双臂抱住了我。我自己也没想到,泪水很快湿润了我的眼睛。

告别宫廷同一天稍晚时候,我带他去宇宙小馆吃午饭。快活的玛丽娜为我们端来火鸡肉三明治和冰咖啡,我比平时稍微放肆地挑逗她,或许是因为我想给汤姆留点印象,或许只是因为我心情畅快。我并未意识到我如何想念我的老大拇指博士,而现在我们居然成了邻里—完全出于偶然,两人都住在了纽约古老的“布鲁克林王国”,彼此仅相隔两条街。

他说,他在布赖特曼阁楼书店已有五个月了,我没能早些遇见他的原因是他常在楼上工作,为哈里书店的善本书和手稿誊写每月书目,这部分的图书比楼下的旧书要多赚很多钱。汤姆不是售货员,从不操作现金出纳机,那天上午平时的那个售货员有约去看医生,哈里便叫汤姆在他回店之前顶替他一下。汤姆接着说,那工作没啥可说的,但至少比开出租车强。从研究生院辍学回纽约之后,他开过出租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尽量掩饰我的失望。“两年半以前,”他说,“我修完了所有的课程,也通过了口试,可在博士论文上卡了壳。纳特舅舅,我贪多嚼不烂。”“汤姆,别叫我什么纳特舅舅了,就叫我内森,别人都这样叫我。现在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再也不觉得自己是舅舅了。”“好吧,内森。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仍然是我的舅舅。我想,舅妈伊迪丝或许不再是我的舅妈,但即使她降至‘前舅妈’的类别,雷切尔仍然是我的表姐,你仍然是我的舅舅。”“就叫我内森吧,汤姆。”“我会的,纳特舅舅,我保证。从今之后,我将永远叫你内森。反过来,我要你叫我汤姆。别再叫我大拇指博士,好吗?这让我觉得不舒服。”“可我一向是这样叫你的,你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这样叫你。”

“我也一向叫你纳特舅舅,不是吗?”

“说得对。我放下剑停战。”

“我们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内森—家庭后、学生后、过去后的玻璃和木头时期。”

“过去后?”

“就是现在。也是以后。但不再生活在那时。”

“往事不可追,汤姆。”

前大拇指博士闭上眼睛,把头往后一仰,把食指向空中一指,好像要试着记起淡忘已久的什么事情。然后,他用低沉的、模仿演戏的嗓音背诵了雷利的诗《告别宫廷》的开头几行:

仿佛不真实的梦境,我的欢乐已经过期,

所有我受宠爱的日子都已归返过去,

我的爱情引错了路,幻想全已退休:

过去的所有一切,只剩下了悲戚。

……

没有人在成长中会认为自己命里注定要当出租车司机。至于汤姆,这个工作对他来说是一种特别残酷的惩罚,是对他最为珍惜的抱负突然失败的哀悼方式。他并不想向生活索取优厚待遇,而他所要求的那一点儿他竟不能抓到:完成博士论文,在某大学英语系谋得一个教职,然后在此后四五十年里教书和著书。这就是他所渴望的一切,也许,再加上娶一个妻子,还有一两个孩子跟她形影相随。他从不觉得这些东西是种奢求,但经过三年的埋头苦干,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能力写完论文。或者说,即使有能力写完,他也不能使自己信服所写的东西有任何价值。于是他离开安阿伯,回到了纽约。已是二十八岁的人了,却毫无往何处走或命运朝何处变的线索。

起初,开出租车只是个临时措施,是寻觅其他工作之际为交付房租而采取的权宜之计。他找教学工作找了好几个礼拜,可当时私立学校的所有位子都满了,而一旦他适应了这个每天轮班开十二个钟头车的苦差事,他便发现自己找工作的动力越来越小了。这临时性工作似乎成了永久性工作。尽管汤姆知道他在糟践自己,但另一方面他又想,这工作或许会给他带来好处,如果他注意考虑自己在做什么和为什么要做,出租车会教给他在任何别的地方学不到的功课。

他始终没有搞清楚,这是些什么功课,但当他每周六天,每天从下午五点到翌日清晨六点驾驶着破旧的黄颜色出租车在大街上来回奔忙时,他无疑把这些功课学得很好。这个工作的不利方面显而易见又无所不在,实在令人压抑,除非你采取漠视态度,否则就注定要过一种悲苦而抱怨不尽的生活。工作时间长,收入低,人身危险,缺乏运动—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基本事实,你也许想去改变气候,却不可能想去改变开出租车的现状。汤姆小时候就不知多少次听他母亲向他唠叨这些话:“你不能改变天气,汤姆。”琼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原本就是如此,我们无可选择,只能接受。汤姆懂得这个道理,但那时候,当暴风雪和寒风刮得他蜷缩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始终没法不去咒骂。现在,雪又在下了。他的生活进入了一场与风雨冰雪的漫长搏斗,要是抱怨天气的话,现在正是时候。但汤姆不抱怨。汤姆也不为自己感到遗憾。他发现了弥补自己愚笨的方法,要是他能承受得住这个经历而没有完全丧失勇气,那或许是因为他毕竟还抱有希望。他坚持开出租车,并不是想要在艰苦处境中勉为其难。他在寻找一条能获得某种机缘的路,在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之前,他没有权利把自己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他住在第八大道和第三街街角的一居室公寓房里。他一个朋友的朋友离开纽约到另一个城市—是匹兹堡还是普拉茨堡,汤姆一直记不清楚—打工,就把这个签下长期租约的公寓房转租给了他。这是个又暗又脏的小房间,厕所间有金属淋浴器,两扇窗子面对一堵砖墙,逼仄的小厨房里有一台带轮子的冰箱和有两个炉头的煤气炉。还有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放在地板上的一个床垫。他从没有住过这种最小的公寓房,但每月固定房租只有四百二十七美元,汤姆因此觉得很幸运。不过在他搬进去的头一年里,他很少待在那里。他往往要出去走动走动,去看看留在纽约的中学和大学伙伴,去见见通过老朋友认识的新朋友,去酒吧花点儿钱,有机会也与女人约会,总之想要建立自己的生活,或一种类似生活的生活。但这些社交尝试往往以令人不快的沉默告终。他的老朋友们都记得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学生,一个极为幽默的健谈者,而他现在的境遇使他们万分惊诧。汤姆从被神选中的地位悄然消失,他的跌落动摇了他们的自信心,为他们自己的生活前景开启了一道新悲观主义之门。汤姆体重大增,他原就胖乎乎的身体现已接近不堪入目的肥胖球形,这事就不大妙了,而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看来没有任何计划,从不谈谈他打算怎样弥补他给自己造成的损失,怎样重新站立起来。每次提起现在的工作,他总用些古怪,甚至宗教的术语来做描述,推断诸如精神力量、用忍耐和谦恭发现出路之重要性一类的问题。这些谈论使他们困惑不解,使他们坐立不安。汤姆的智力并未因为开出租车而退化,但谁也不再想听他要谈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他约会的女人,她们期待年轻男子有满脑子勇敢的思想,有怎样去征服世界的妙计良策。汤姆的怀疑和内省,他对现实本质的晦涩见解,他的踌躇神态,都使她们失去了兴趣。开出租车谋生已经够糟糕了,可他还是一个哲学家似的出租车司机,穿着军品店买来的衣服,腹部隆起一个大肚子,这就没有什么太多的要问了。当然,他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没有人对他强烈反感,但他不是一个正当的候选人—不适合结婚,甚至不适合一时的寻欢。

他变得越来越自闭内向。又一年过去了。当时他是如此孤独,最后落得一个人庆祝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事情是这样的:因为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向他祝贺,或说些祝愿的话,他压根儿忘了自己的生日,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才最终想起来。他在皇后区某个地方庆祝了自己生存的第四个十年的开始,当时他刚在一个名叫“人间快乐园”的脱衣舞夜总会放下两个烂醉如泥的商人。他把车开到北方大道上的大都会小馆,在柜台旁坐下,点了一杯巧克力奶昔、两个汉堡包和一盘炸薯条。

要不是哈里·布赖特曼的缘故,那就说不上他要在出租车行当这个炼狱里待多久。哈里的书店在第七大道,离汤姆的住处只有两条街。顺便去一下布赖特曼阁楼成了汤姆的习惯,成了他每天日程的一部分。他很少买书,但喜欢在上班前花上一个多小时或半个小时去浏览浏览放在底层的旧书。那里有数千册书塞在书架上—什么书都有,从绝版的词典到已被人遗忘的畅销书,再到皮封面的《莎士比亚全集》—在那陵庙般的书库里,翻翻那一堆堆被丢弃的书,闻闻那陈年的尘味,汤姆总感到像在家里一样亲切。在开始访问书店的时候,有一次他向哈里·布赖特曼问了一个关于卡夫卡传记的问题,两人竟然交谈了起来。他们后来有很多次简短交谈,这是第一次。汤姆来时,哈里不总在那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楼上),但在后来几个月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交谈,哈里因此知道了汤姆家乡的地名,知道了汤姆流产的博士论文(《克拉瑞尔》—梅尔维尔巨大而难读的史诗),并且领会了汤姆没有兴趣与男子做爱的实情。尽管他对此有所失望,但他也很快明白,汤姆可以成为他的理想助手,负责二楼的善本书和手稿业务。有一次他表示愿意给他这个工作,后来又说了许多次,尽管汤姆一再不愿接受,哈里却从不放弃希望,相信有朝一日他会说“好吧”。他知道汤姆正处于冬眠阶段,在盲目地与绝望的黑天使搏斗,但事情终究会有转变。这转变是十分肯定的,尽管汤姆自己尚未知道。而他一旦知晓,所有关于开出租车的无稽之谈都会立即成为往日不可告人的秘密。

汤姆喜欢和哈里交谈,因为哈里是这样一个有趣而直爽的人,他那些喋喋不休的挑逗话语和肆无忌惮的反驳言辞,使你永远想不到他嘴里接着要说出些什么来。看着他,你会想,他就是另一个正在变老的纽约“女王”。他所有表面的言行举止—包括染过的头发和睫毛,阿斯科特式丝质领巾,游艇俱乐部色彩鲜艳的上装,说话的女人腔,都旨在达到同一效果。但一旦你多了解了他一点儿,才知道哈里原来是一个敏锐而具挑战性的家伙。他对你保持一种挑衅性的姿态,当他那些诡秘而过于隐私的问题直通通地说出来时,他以一种智力的投射和猛击逼使你做出出色的回答。一般的回答,对哈里而言,是远远不够的。你说的话得有火花闪亮,有冒泡的东西来证明你不仅仅是一个在生活道路上步履蹒跚的笨蛋。在那些日子里,汤姆主要就是把自己看成笨蛋,所以在和哈里说话时尤要勉力对付。那工作最吸引之处就是与哈里对谈。汤姆喜欢使自己思维敏捷。为了变化而把思想推往一个不习惯的方向时,当被迫蹑手蹑脚保持警觉状态时,他尤感精神振奋。在他们最初交谈的三四个月里—当时他们相识不久,谈不上是朋友或伙伴。汤姆意识到,在纽约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让他可以像和哈里·布赖特曼那样坦率畅快地交谈。

然而汤姆仍不答应为哈里做事。这个书商要他来工作的建议,他有半年多避而不谈。当时他找了很多不同的借口,摆了很多哈里应另请高明的理由,结果他的推托成了他们之间的经常性笑话。汤姆起初采用的方式是即兴制定关于出租车司机生活的本体论价值的复杂理论,以此来维护他眼下工作的优越性。“这个工作给你一条通往无实体存在的捷径,”他会这样说,竭力忍住笑,搬来一些他过去搞学术研究用的晦涩话语,“一个宇宙混乱基质的唯一进入点。你整夜开车在城里转,你永远不知道下面你要去哪儿。乘客爬上出租车的后座,要你把他开到某某地方,那就是你所去之处。里弗代尔,格林堡,默里小丘,远罗卡威,月之暗面。每个目的地都是任意的,每个抉择都是偶然而定。你飘啊,晃啊,尽快地开到那儿,但你对事情真的没有发言权。你是诸神的玩具,你没有你自己的意志,你身在那里的唯一原因是为他人的突发念头服务。”

“什么突发念头,”哈里说,眼里闪着一丝恶意,“该是什么淫猥冲动吧。我打赌,从你的后视镜里,你看到了不老少。”

“无奇不有,哈里,我都见到了。各种形式的手淫、通奸和醉酒。呕吐物和精液,屎和尿,血和泪。一次又一次,人的什么样的体液都溢在了我的后座上。”

“谁来擦呢?”

“我擦。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好,年轻人,你就记住,”哈里一边说,一边把手背压在前额做歌剧名伶晕厥状,“你来给我做事,你会发现图书不会出血。书也肯定不会排粪。”

“不过也有愉快的时候,”汤姆紧接着说,不想让哈里把话说完,“是美好、小小兴奋、意外奇迹的难忘时刻。凌晨三点半缓缓驶过时代广场,没有一辆车,你突然独自一人处于世界中心,霓虹灯光从空中各个角落如雨点一般洒在你身上。或者是拂晓前驰骋在环形公园大道,让速度计超过七十英里,一边闻着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的海洋的气息。或者是正当满月升入拱门之际,你穿越布鲁克林大桥,所能看见的就是明亮的黄色月晕,那光圈大得甚至使你害怕。你忘了你是生活在地球上,想象自己在飞翔,出租车长上了翅膀,你竟遨游在太空之中。没有书可以写出这样的良辰美景。我说的是超凡出世,哈里。你把躯体抛在后面,进入世界的丰富和厚实。”“我的孩子,要做这个你不必开出租车。开任何旧汽车都行。”“不,这有差别。开一般的车,你就失去苦役的因素了,而对这整个体验而言,苦役是极其重要的。精疲力竭,枯燥乏味,单调而头脑僵化,所有这一切体验。然后,不知从何而来,你突然感到一小阵自由,一两个真正而绝对的狂喜时刻。但你得为此付出代价。没有苦役,便没有狂喜。”

汤姆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拒绝哈里。他对哈里所说的话,他自己能相信的也只有十分之一,但每当重提换工作的话题时,他就寸步不让,开始编造一些荒唐可笑的反对论据和自我辩解之词。汤姆明白,他若为哈里做事境况会好些,但当一个书商助理并不是个动人的前景,在他梦想彻底改变生活之际,这个想法未曾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不管怎样,在丧失如此多的东西后,要能使自己感到满足,这个步子未免太小,这种差事未免太轻。哈里便继续他的“求爱”,而汤姆越瞧不起自己的工作,就越固执地维护自己的惰性,而惰性越重,就越瞧不起他自己。在如此凄凉的境况中年届三十,他感到慌乱不安,因而思想上有所触动,但还不足以促使他付诸行动,尽管在大都会小馆柜台餐桌上吃的那顿饭吃到最后时,他决定在始自那夜的一个月之内找到别的工作。可一个月过去了,他仍在为三D出租车公司工作。汤姆一直想知道这三个D代表什么,现在他觉得他明白了:黑暗,崩溃,以及死亡。他告诉哈里,他会考虑他给的工作,而他却又像一贯表现的那样什么也没有做。如果没有发生一件意外,谁知这种僵持还要继续多久呢?那是1月份的一个寒夜,在第四街和B大道交界的街角,一个吸食烈性古柯碱“快克”、结巴而兴奋的瘾君子,竟把一把枪捅进他的嗓子眼。汤姆终于得到了教训,第二天上午便走进哈里的书店,对他说他决定接受工作,他当出租车司机的日子就这样倏忽告终。

“我三十岁,”他对新老板说,“超重四十磅。一年多没有和女人睡过觉,在过去的十二个上午梦见在全市十二个不同地方发生交通堵塞。虽然换工作也许是错误的决定,但我想我已做好准备。”

…………

本文由出版社授权转载,节选自《布鲁克林荒唐事》部分章节

《布鲁克林荒唐事》(再版)

(美)保罗·奥斯特 / 著 陈安 / 译

理想国·九州出版社 

2018年12月

“这是一本有关人之生存的书。”